故人之女(2 / 4)
邻座男人时断时续的呼噜声。
沃尔夫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座椅,一个白色信封突兀映入眼帘,想来是抽文件时不慎遗落的。信封口敞开着,像只欲言又止的嘴。
他下意识移开视线,窗外是一片覆雪的田埂,农舍点缀其间,五分钟后他又瞥了眼,那封信还在那里。
沃尔夫站起身,打算将信封放回公文包旁。就在他拾起的瞬间,一张照片从开口滑出半截。
视线自己就定格在相片之上。
照片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东方少女,披肩黑发,碎花裙子,身旁站着一个戴文明帽的东方男人。还未及看清,车厢门突然哗啦打开。沃尔夫手一抖,照片迅速滑回了信封。
莫里耶端着托盘回来,咖啡的香气混着樱桃蛋糕的甜腻,“rci。”他接过信封时轻声道谢,随手将其塞回公文包。
天色褪成暗紫色,玻璃上映出沃尔夫灰白色的脸,像张曝光不足的底片,恍惚间,底片轮廓里浮现出一个女孩,一个同样来自东方的女孩。
柏林有东方人,大使馆的,大学的,来避难的,做生意的,日内瓦就更多,一个国际组织的官员认识几个东方人,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。
法国人用小银叉优雅地切蛋糕,许是在进食的缘故,他没再喋喋不休。
急刹车发生在他咽下最后一口的瞬间。
火车震了一下,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,公文包从桌板滑落,文件如雪片般四散开来。莫里耶向前栽去,咖啡杯翻倒,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。
火车在制动声中彻底停下来,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烧焦刹车片的气味。
列车员匆匆跑来宣布:暴风雪刮倒的树木横卧轨道,预计延误一小时。
法国人一边擦咖啡渍一边抱怨:“这些文件差点飞过半个车厢。”说罢便蹲下去,把四散的派遣函,备忘录…一份一份捡起来,
沃尔夫弯腰去捡飞到自己脚边的那一份,掀开的纸页下,竟然又是那张照片,正面朝上,躺在暗红色的地毯上。
他的手在悬在离照片几寸处。
那个黑发少女怀里抱着一只小狮子,小狮子的爪子搭在她的手臂上。她笑得眉眼弯弯,露出了一小排牙,脸微微侧着,像有人在唤她,她转过头,未及收起笑容,快门就按下来。
身旁的中年男人一身挺括西装,俨然气度不凡。
背景是爬满藤蔓的砖墙,大理石门牌被梧桐树影遮住大半,只依稀露出一个词尾:garten。zoologischergarten,柏林动物园。
他认识这张脸,在施瓦嫩韦德庄园的铁栅栏外,隔着老橡树的枝桠,隔着灰蒙蒙的晨光。
他对东方人的面孔没有足够的辨别经验,而照片上女孩顶多十五六岁,和那个女人相差了近十年。可那样的笑…他见过,在那女人仰脸听金发少将说话时,眉眼也是这样弯成新月,连嘴角上扬的幅度都分毫不差。
他翻过照片,背面是一行褪色的钢笔字,全是他看不懂的方块字。
旁边还有一行深蓝墨水的法文,更新鲜,以他十年秘密警察的判断,该是后来补的:
“yuwan,hiver,1942。”
yuwan,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1942年冬,这是拍摄时间,还是别的什么?东方人的准确年龄太难判断,二十岁和叁十岁在他眼里只隔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。
他直起身,将照片塞回信封的动作快得近乎仓促,快到他未及思索自己为什么要快。
莫里耶接过去塞回文件夹里,轻轻压了压袋口。
“旧照片?”沃尔夫率先打破沉默,秘密警察的第一课,就是把疑问伪装成闲聊。
“有些年头了。”莫里耶应声,不动声色把文件袋挪到靠窗一侧,离自己更近,离对面的人更远。
“她是您…”沃尔夫话未说完就被截断。
“不是我的女儿。”法国人澄清,迟疑半秒后,选了个最安全的说法。“朋友的朋友的女儿,失踪了两年。”
后面的话他没出口。
那是他新任上司故交的女儿,父亲是个中国将军,具体哪边的将军,那位副总干事没说明白,只用“已经找不到人了”一笔带过。
照片是九年前寄回国的,那时女孩刚到柏林读中学,1942年毕业后没几个月,就杳无音讯。
一个美丽的东方女孩独自漂泊在战时的欧洲,不会多么容易,莫里耶的脑海转过几种可能性。
也许和某个军官结了婚,改了夫姓,住进某栋带花园的别墅,不再和过去的人联系;也许进了难民营,被编入某个劳工队,名字被潦草拼错在花名册上。
也许躲在某间地下室里,靠发霉的面包和土豆活过两个冬天,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;也许死了,埋在某块没有标记的墓地。
柏林这么大,每天都有人失踪,在空袭中、在宵禁后、或是寻常街角的转弯处,找人,无异于在荷马笔下的冥界追寻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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