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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古道逢故人(1 / 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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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秋的风,是从乌蒙山最深的褶皱里挤出来的。

萧琰抬手压了压被风掀起的素色衣袍袖口,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粗糙。身前是绵延无尽的五尺古道,青黑色的石板层层叠叠向前铺展,嵌在万丈悬崖与幽深峡谷之间。这条路自秦代凿山而起,历经两千余年风雨磨砺,道宽不过五尺,仅容单人匹马从容穿行,故而得名五尺道,是中原入滇最古老的官道,亦是南方丝绸之路的核心要道。古人以积薪烧岩之法劈开群山,硬生生在绝壁之上凿出这条通衢,打通巴蜀与滇地的隔绝,见证了千年西南的烟火与征伐。

脚下的石板早已被历代马蹄、行人磨得温润发亮,密密麻麻的蹄坑深浅交错,最深的几处足有寸余,是千百年车马往来镌刻的岁月印记。道旁岩壁陡峭如削,石纹嶙峋,布满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,缝隙间倔强生长的枯藤老树,枝叶疏落,在秋风里簌簌作响,摇落一地残叶。谷底云雾翻涌,如烟似浪,将远处的青峰层层掩映,天地间只剩苍灰、墨青与土黄三色,辽阔苍茫,尽是萧瑟秋意。

萧琰缓步前行,步履平稳,不见半分仓促。他已在这条古道上独行半月。自秋霜初落时辞别蜀地,一路向西,越群山、渡深谷,踏过k道旧迹,穿过石门关隘,远离了市井喧嚣,也远离了过往半生的浮沉纷争。

世人皆知萧琰年少成名,弱冠入仕,凭一身风骨、满腹谋略,于朝堂之上崭露头角,屡立奇功,一时风头无两。可繁华终有落幕,盛极必遭风霜。数年宦海沉浮,他见惯了权场倾轧、人心诡谲,看透了功名利禄皆是镜花水月,最终心生倦怠,递上辞呈,卸下一身官身,远赴滇南游学避世。

此番西行,无车马随行,无仆从侍奉,只一身布衣、一柄旧剑、一卷诗书,孑然一身,逐风而行。旁人皆道他弃了锦绣前程,愚钝至极,可唯有萧琰自己知晓,褪去官袍枷锁,远离朝堂纷争,这份独行天地间的自在,是半生难得的安然。

山风猎猎,掠过耳畔,带着深山草木的清苦与古石的凉润。道旁时有残碑断碣,半埋在荒草落叶之中,碑上字迹风化模糊,依稀可辨秦汉旧痕、千年驿事,默默诉说着这条古道的沧桑过往。千百年间,无数征人、商旅、迁客、游子踏过此路,有人奔赴功名,有人远赴戍边,有人颠沛流离,有人归乡心切。最终,所有风尘跋涉、悲欢离合,都尽数淹没在岁月长风里,只留这条古道静静卧于群山之间,见证岁岁枯荣、世事变迁。

萧琰驻足片刻,抬眼望向层叠远山。天际流云缓慢游走,日光稀薄,透过云层洒落,给清冷的古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辉。他微微闭眸,深吸一口气,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,洗去了残留的尘俗浊气,心头积压许久的郁结,也悄然舒展几分。

这些年身居庙堂,日日周旋于文书案牍、朝堂博弈之中,身心俱疲,眼底所见皆是人心算计、利益纷争,早已忘了天地辽阔、山河壮阔。如今置身五尺古道,脚踏千年石板,身临万壑青山,才真正体会到古人所“山川不语,自有风骨”的深意。

他继续缓步前行,靴底碾过枯黄的落叶,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。古道曲折,依山傍险,时而紧贴绝壁,抬头便是万丈危崖,飞鸟难渡;时而临近深谷,低头可见云雾沉浮,不见底渊。山路崎岖蜿蜒,看不到尽头,正如人之一生,前路漫漫,起落无常,无从预判。

行至一处略微平缓的弯道,前方林木稍疏,风势渐缓。萧琰正欲寻石小憩,忽闻风里传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,节奏舒缓,由远及近,打破了古道长久的沉寂。

这深山古道人迹罕至,寻常时日,整日都难遇行人,更不必说骑马赶路之人。半月独行,萧琰沿途只见过零星采药的山民、赶路的行商,皆是步履匆匆,沉默寡,从未遇过同道之人。

他微微侧目,循声望去。

古道尽头的雾影之中,缓缓走出一匹青马,马身匀称,步伐沉稳,鬃毛被秋风拂得微微飘动。马上端坐一人,身着一袭青灰长衫,衣衫洗得干净,虽无华贵纹饰,却身姿挺拔、气度端方。那人一手轻执马缰,一手随意搭在膝头,脊背挺直,眉目沉静,隔着漫漫风雾与迢迢山路,轮廓依稀熟悉。

山间风急,吹散了缭绕的薄雾,也渐渐清晰了来人的眉眼。

四目相对的刹那,秋风骤停,叶落无声,苍茫古道之上,仿佛连流转的时光都骤然放缓。

萧琰的脚步猛地顿住,心口莫名一震,尘封多年的记忆,在这一刻轰然翻涌而出,瞬间淹没了心神。

是沈砚。

这个名字,他以为早已被自己深埋于岁月深处,随年少往事一同落尘封存,再不提起。可当熟悉的眉眼撞入眼底,那些被时光搁置、被岁月冲淡的年少朝夕、并肩时光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,分毫未减。

沈砚,是他年少时最亲密的知己,是与他同窗十载、抵足而眠、论道天下、共许初心的故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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