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弹劾(1 / 2)
萧煜把笔往笔山上一搁,瓷骨与硬木磕出脆响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
他身子往后一靠,捏了捏眉心,指尖沾了点墨渍,在额角拖出一道浅黑。
“手里的活儿,往下分。东宫官署不是养闲人的地方,各盯一摊,谁手里的册子出了错,孤拿谁是问。”
张玉庭抱着那卷水利舆图,秦渡之拢着户籍册,陈宣海袖里揣着那份勾了红名的名单。
三人齐齐躬身,退了出去。
书房门合上的瞬间,外头传来邓元压着嗓子分派事情的声音,细碎、急促,像一群突然被赶进圈里的羊。
萧煜重新坐直,开始整理三人收上来的那些资料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。
案上灯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常胜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新续的滚茶,瞥见先前端进来的那杯已经凉透,原封未动,心里叹了口气,无声换了。
“殿下,已是子时。”
“嗯。”
萧煜没抬头,手里捏着一截炭笔――是他前两日命人特制的,烧硬了头,在纸上画线比毛笔利索。
他铺开一张新宣,横竖拉格,把京畿十八万七千六百余户拆成一条条。
丁口一栏,田亩一栏,实缴一栏,隐户一栏,数字错列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他盯着那差额。
二十三万。
近三十万被隐匿的丁口,不是凭空蒸发了,是被人当牲口圈进了庄子里,成了“家生子”、“佃奴”、“黑户”。
这些人没名没籍,不用交丁银,却要给士绅当牛做马。
士绅得了劳力,还不用替他们承担徭役,两头吃。
萧煜冷笑,炭笔在纸上狠狠一戳,戳出个窟窿。
摊丁入亩,说白了,就是逼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,把吞下去的丁口税,从田亩里抠出来。
一条鞭法,则是把杂七杂八的实物、徭役、火耗,全折成白花花的银子,砍断中间那些胥吏上下其手的手指头。
他在纸角写了四个字:人丁归地。
又写:货币化。
再写:去中介。
写到最后,满纸都是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的符码和算式。
常胜进来添灯油,余光扫了一眼,赶紧垂下眼皮,只当太子殿下在画符镇邪。
这两日,萧煜没踏出东宫一步。
而京畿之地,却已翻了天。
秦渡之亲自拟的告示,用的是萧煜改过的白话,半点虚文没有。
东宫属官并十余名胥吏,快马分赴二十七县,在县衙口、镇集、村口老槐树下,贴得满满当当。
差役敲着铜锣,扯着嗓子喊,围上来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。
“听好了!今年税收全改了!”
“交了的,退!不退的,衙门从重办!”
“以后没那么多杂税,统统一把拢,按田亩交!田多的多交,田少的少交,没田的不交!”
“只收银子和铜钱,不收粮,不收绢,不派徭役!”
人群里,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农愣愣地张着嘴,半晌才吧嗒出一句话。
“没地……是不是就不用交了?”
旁边一个佃户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不用去河边挖泥了?不用去给县太爷抬轿子了?”
铜锣又响,差役已奔向下一个村。
而与此同时,各县衙的后堂,茶碗碎了一地。
有的县令拍着案几跳脚,师爷被溅了一脸茶叶末。
有的阴沉着脸,把告示揉成一团扔进火盆,看着火苗舔上“退”字,脸被映得发绿。
安阳府的案牍房里,奏本堆得比灯台还高。
笔杆子写得火星四溅,有的说“已征泰半,恳请缓至来年”,有的说“有违祖制,万难施行”,还有的直接拍着胸口写“恐酿民变,社稷不宁”。
士绅们更没闲着。
城南的庄头、城北的族长、书院里的山长,平日里互相瞧不上,这回却凑到了一处。
联名血书、递状子、送白米袋子里夹着的银票,口口声声“祖制不可违,人丁乃国本”。实则心疼自家那几千亩上好的水田,若是按亩算银,每年得多掏一大截。
又两日过去。
这天,萧煜收到皇帝的召见,要他参与早朝。
天刚蒙蒙亮,太极殿前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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