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“取不出(5 / 5)
叶逐叙常在深夜拨开芦苇丛,出现在它栖居的水域,小鱼嗅到他的气息,会悄悄顶开海藻,游到他身边,蹭蹭它的手掌。而叶逐叙要么是一身酒气,要么是一身血腥气,眼底弥漫着血丝,疲惫到连话也不想说,但也会轻轻拍拍它的脑袋,喂它吃特制的饵料,像从前苏聆兮那样。
一人一鱼从深夜等到晨曦微露。
许多次。
不知从哪一年开始,叶逐叙来得少了,他似乎不愿意再看到跟苏聆兮有关的一切,可小鱼不懂这些,它依旧遵循身体本能,将他当作第二位主人,当作可靠的父亲。
那日叶逐叙带着人来,它十分开心,因为很久没见到他了。它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,不知死活地拱他,蹭他,甩尾巴,喷水柱,围着他转圈,和从前一样,但没等来抚摸与投喂,等来一柄贯穿身体的长剑。
死过去又活过来,被迫形影不离跟在叶逐叙身边六七年。
小鱼现在见到叶逐叙就发怵。
叶逐叙旁若无人地从八宝匣的第一层取出一张小像,看得出来它被人摩挲过许多次,边缘卷起,微微泛黄,但上面的人像被养护得很好,眉目有神,五官清晰可见。
苏聆兮十四年前的性格或许有人记得,但她十四年前的模样,几乎没人有印象了。
而恰恰因为见过太多次,梦过太多次,苏聆兮的脸在叶逐叙的脑海里,依然是十九岁的样子。
十九岁特立独行,叫人闻风丧胆的女魔王并非书画本子里那种典型的美人。她有些婴儿肥,但懒得刻意管束控制,随身揣着各种零嘴,不挑食不忌口,脸颊圆润而柔软,肤色白里透粉,双唇水润嫣红,然而实际上大家和她相处,并不会看得这么细致。
她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,永远是眼睛。
她双目明亮璀璨,亮如繁星,涌现着无尽的活力,叫人挪不开视线。
小像栩栩如生,唯独眼睛,怎么描都缺少几分真人的神韵。
叶逐叙将小像取至还散发着新鲜墨香的纸张边,那是他这两日画的画像,画的是三十四岁的苏聆兮。
只差最后一部分,他看了看,提笔一根线条一根线条细致补上。
而后拿着属于过去的,陈旧的小像走到红烛前,将它信手一折,弯腰悬于红烛火苗之上,猩红的火舌一瞬间蹿起,吞噬了小像。
叶逐叙这瞬间短暂地走神了,高涨的火势烧灼到了悬于半空的手指,将手套燎了一遍。
他的手套材质特殊,水火不侵,明明完好无损,此刻他却垂着眼缓慢地将它们摘了下来。
见状下属头低得更低,小鱼克制不住抖了抖身体,屋中本就稀薄的空气这一刹好似被全然抽干了。
叶逐叙手型极好,色如冷玉,直而修长,常年握剑很有力量,但少了手衣遮掩后,大到不可忽视的瑕疵直直撞入眼帘。
比外人猜测想象的更为可怖。
裂隙如盘根错节的树根,延伸进肌肤里层与外层,同时占据手心与手背,可能当时伤势太重,也可能是他那是根本无心关注双手,致使恢复时有些长好了,有些长岔了,一眼看去,给人狰狞的错乱感。
时间一长,连行香院中的点香术术士也没本事逆转。
叶逐叙其实并不在意,他从前不备手衣,风雨天的抽搐痉挛好像也没多痛苦。
“你瞧。”
他只是甩了甩手指,转回桌前,将那张新完成的画像拿起来,静待墨痕干透。
他伸手隔空轻拂她的眼睛,同呆若木鸡的小鱼说话:“你也没想到她长大后,是这样子吧。”
小鱼哪敢吭声。
它动也不敢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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